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，通体透明，微微泛着蓝光，隐约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，声音空灵缥缈：“贝尔洛斯……贝尔洛斯……”急急地想要把我召唤到她的身边。
我感到一阵烦燥，幽蓝的火焰在我身边升腾而起，我撕开空间的帷幔，来到这个世界：“谁敢召唤我？”
这是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。
她是一名小小的侏儒术士，小到我找了很久才在脚边找到她。她骄傲地说：“从今天起，我就是你的主人，我的名字叫绯红。”
我知道，她用自己的血，同恶魔签了契约，换来我作她的爪牙。于是我轻蔑地回应：“你连自己打架的本事都没有么？”
她没有再理我，哼了一声，扭过头，嘟起小嘴。我才发现，其实她的眼睛很大，梳着一对羊角辫。由于她身材小，总会让我想起我上一个主人家后院里那些讨厌的小绿地精——他们总是偷土豆，还把院子弄得乱七八糟，最后还是我来撵走他们，收拾院落……
“发什么呆吖？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恶魔，贝尔洛斯。”她的声音把我从讨厌的回忆中拉回来。侏儒的声音很有趣，尖声尖气的，还带着股特有的矫情劲儿。
于是，从那一天，我跟着她，虽然这个开始并不美好。
绯红总是孤身一人，带上我，默默地在艾泽拉斯大陆的各处游历，无论在白雪皑皑的冬泉谷，红叶漫舞的艾萨拉，还是潮湿闷热的安戈洛环形山，都会碰上一些不友好的动物和人，这时她总会喊我的名字，然后我就会义无反顾地挡在她的身前，斩杀敌人——我是噬血的恶魔，敌人的鲜血洒在我脚下，是我存在的证明。
偶尔，她也会冒出一两句好听的话：“谢谢你，贝尔洛斯！”“你真好，贝尔洛斯！”和“多亏你了，贝尔洛斯！”是她最常用的三句。
而我通常对她的感谢无动于衷，偶尔回敬一两句冷嘲热讽。
我一直无法理解侏儒的想法，直到现在也是。像每个侏儒一样，她迷恋齿轮和炸药，喜欢让冷冰冰的金属和石头变成活灵活现的小东西；但有些地方她也和别的侏儒不一样，比如说她有时会对我非常有兴趣，喜欢透过我的身体看世界，她说这样一来，整个世界都泛着蓝光，很美。我不知道美是一种什么感觉，我只觉得她那时的表情很有意思。
渐渐地，我跟随她的时间久了，她会自言自语一些所谓的“笑话”：“我希望能有一天在小鸡身上找到金子。”还有诸如此类的话。每次说完，她都会嘎嘎地笑，然后扭过头来问我：“贝尔洛斯，你觉得这一点也不好笑吗？”
笑？我扯了扯自己没有表情的脸。
“哎呀，你怎么连笑也不会？”她提起我的两个嘴角，向上揪成一个难看的V字，然后告诉我，这就是笑。
自此以后，每当她再讲一些疯疯癫癫的话，我都会把嘴扭成V字，对着她看。
有时候，她会说，要是再配上些哈哈的笑声就更完美了。
有那么一阵，绯红近乎疯狂地收集荆棘谷海岸灼热的沙子，每天清晨就带着我到海风习习的沙滩，直到夕阳扯走最后一缕余辉。她说只有这些让太阳曝晒、海浪拍打、洁白无瑕的沙子，才能用来做高效制动机的原料，还要到藏宝海湾的商人那里买上好的金属、顶极的木材……“哦，我忘了你对此一窍不通，贝尔洛斯。”我喜欢她每次结尾用的这句话，说话的时候，两只手必然挥舞着，好像在擦一块看不见的玻璃。
那天同往常一样，我和她在沙滩收集白沙。我还记得当时恰逢正午，她在喋喋不休地向我抱怨：“唉，你的蓝色要是再深一些就好了，贝尔洛斯，你太透明了，都不能帮我挡住阳光……”
我说：“但是我能帮你挡住危险。”
正在我抬头看太阳的时候，突然听到身后异响，紧接着绯红大声尖叫，我回头一看，一名亡灵盗贼伏击了她，她捂着胳膊，能看到血从她的手指间汩汩流出。
我冲上前去一把揪住盗贼的衣领，用我最狠的招式向他猛击，全然不顾盗贼的毒匕首刺向我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
即使是恶魔，也会失去知觉。在我意识弥留的时候，我脑中回响的一直是“但是我能帮你挡住危险……”
我真的帮她挡住危险了吗？想到这里，我不由惊醒。
“嘘，别动……”微弱的声音对我说，是她。
我还活着，而且，我平生第一次感到，有一股暖流正在缓缓注入我的身体，走遍我的全身，让我慢慢恢复知觉，慢慢恢复体力，慢慢，我又精力充沛了……那感觉真是奇妙。
我低下头看绯红，发现她坐在盗贼的尸体旁，而那股暖流来自她的双手——那双小小的，瘦弱的手，竟然能向我输送如此巨大的能量。
她面色苍白，头发凌乱，胳膊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向外渗血，有那么一瞬，我几乎感到她的生命要走到了尽头。
我托起她，把她捧在手心，她乖乖在躺在我的手里，一动不动。
“对不起，我没能帮你挡住危险……”我说。
她努力把眼睛睁开一道缝，轻声说：“你已经帮我挡住危险了……”说完，她晕了过去。
突然间，一阵巨大的难受劲儿袭击了我，只不过，这个东西来自我的内心，从未有过的难过，我平生第一次责怪自己。
后来我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内疚。
她说我是她唯一见过会感到悲伤和内疚的恶魔。
从那一天起，我和绯红一起旅行时便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，我时刻担心她会受到伤害。而那些冷嘲热讽的话，不知为什么，我再对她讲不出口。
她睡觉的时候，我不再四处游荡——恶魔是不需要休息的——我会静静地守在她身旁，看她小小的鼻翼扇动，听她细微的呼吸声，于是，我总会想起，那天，那双小小的、瘦瘦的手，为我注入了那么强大的能量，那是一种温暖，不是我已习惯的来自地狱的炽热，也不是来自深渊的黑暗能量，而是一种和煦的阳光般的温暖，让我复苏，让我感到这世上还有这样惬意的感觉。
依然是那样，每天，她战斗的时候，我挡在她的身前。她还是会说“谢谢你，贝尔洛斯！”“你真好，贝尔洛斯！”和“多亏你了，贝尔洛斯！”
她似乎没有什么变化，而我，感到了体内某种东西，正在悄悄改变。
有时候，绯红会突然对着落日发呆。当然，她大多数时间是在思考如何让自己制作的零件更完美，但也有例外的时候，她会说：“你知道吗？贝尔洛斯，我很孤独，从始至终，一直是一个人……”
“不会，有我一直在你身边吖。”
“不，贝尔洛斯，你不懂，你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命，你不会明白的……你没有快乐，也不懂悲伤，你怎么会知道孤独的感觉？”
“我，会明白。”我想。但，这句话我始终未说出口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绯红有时会笑着对我说：“贝尔洛斯，你真是一个特殊的恶魔，具体特殊在哪儿，我也说不好，只是没有一般恶魔身上的那种劲儿……”
我会对她笑笑，我已经学会怎么笑了，我不再对着她把嘴扭成V字，这似乎让她很有成就感。
“你的恶魔居然会笑？”我记得他问绯红这话时那惊诧的表情。他也是一个侏儒，留着两撇小胡子，说话的腔调也是侏儒特有的尖声尖气的。
绯红有点得意地夸奖我：“我的贝尔洛斯可不是一般的恶魔……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呢……”
心？我是恶魔，我没有心，我不知道心在哪里，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说。
可是那个男侏儒似乎不太喜欢我，他说我蓝色的身体透着邪恶，这让他觉得不舒服——他是一名法师，一名极端正义的法师。
有一天，他戳戳我的腿——我想他只能够到我的腿——说：“让我来保护绯红吧，你可以回到你以前的地狱主子家了。”
我低下头看他，身上的蓝色火焰由于愤怒一下子窜高不少，我想这是一种侵略。
我说，不行，我是绯红用血之契约在恶魔面前换来的，保护她是我的使命，我，不能走。
他责怪地看了绯红一眼。
“哦，贝尔洛斯，你知道的……我很孤独，我希望，可以有个人和我在一起……”
“我可以和你在一起，你说过的，你召唤我的那一天起，你就是我的主人，我愿意，和绯红在一起，直到我毁灭……”
男侏儒扬起一只眉毛，挑衅般地看着我，我努力克制住想把他撕裂的冲动。
绯红却说：“不，贝尔洛斯，你不明白，你毕竟不属于这个世界……”
“是你召唤我到这个世界来的，主人。”
“那么，现在，我命令你，回去吧。”说这话的时候，绯红像是在赌气，可她咬着下嘴唇的样子实在楚楚可怜。我想，她有她的道理吧，我一直不明白侏儒的想法，以前是，现在也是。
“不，我不走。我要和你在一起。”这是我第一次违抗主人的命令。
这时那个法师说话了：“绯红，我爱你。但如果我们之间一直有这么一个东西，恐怕我们的婚约只能取消了……”
“走啊！听到没有！给我走！”绯红对我大声嚷着，她的眼里水汪汪的，像是有泪。
我不相信绯红会对我喊出这样的话。我浑身升腾的蓝色火焰似乎一下子冻结了。
我的胸中似乎有强酸烧过，而且很快地蔓延到我的全身。心的位置很难受，酸，痛，像是被撕裂、被压榨、被碾碎。可是，心？
我是恶魔，我本没有心，但我现在知道了心在哪里——我胸口最痛的那部分。
好吧，我走。
我转身离开，不知走向哪里。
我的眼睛开始模糊，一些湿润的液体顺着我酸痛的胸口升上来，从我的眼睛涌出，爬满了脸，是泪么？
我知道，恶魔是不应该有泪的，它会浇灭我周身蓝色的火焰。
是的，我看到我周身蓝色的火焰渐渐淡去，最终熄灭，而我蓝色的身体也渐渐更加透明，更加稀薄，连我的泪都承载不住，最后，被风吹走，化为无形。
在我意识弥留之时，我看到我的泪溅在绯红和地狱签的那张契约上，契约湿了，我的泪洗去了她印在上面的血迹——她自由了，不再和恶魔有所联系。她和那个鄙视邪术的正义法师在一起，一定会幸福……
只是，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啊，绯红，我明白孤独的感觉，即使是恶魔，也害怕孤独，特别是，像我这样在黑暗的深渊里等了太久才被你唤醒的恶魔。只是，恶魔的字典里没有太多情感。
艾泽拉斯的风吹过，我就长眠在风里。
我知道，当你看到白色的沙滩，落日的余辉，艾萨拉的红叶，冬泉谷的雪山，也会想起我，这就足够了，有你偶尔的回忆，于是我从此不再孤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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